3.我的第一个校长

李校长是我们秀峰实验学校校长，她的发髻永远像颗包得太紧的粽子，走起路来却松散地晃悠着，让人担心随时会掉出两粒糯米来。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她站在主席台边缘，像一株被阳光晒褪色的植物，直到国歌响起才活过来，她的右手举得比体育老师还标准，连袖口的褶皱都绷成了直线。我第一次当护旗手时，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李校长在队伍后面悄悄学我走路，等我回头时她又恢复严肃，只有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德育课安排在周三下午最困的时段，李校长却能让瞌睡虫集体失业。她讲"诚实"时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烂苹果，这是上周五食堂垃圾桶里找到的，原来有同学谎称食物中毒，想逃避值日。苹果在她手里转着圈，腐烂处恰好拼出个哭脸，全班倒吸冷气的声音，比抽风机还响。我偷偷把没吃完的包子塞回抽屉，结果下午就被点名去校长室喝茶，那杯枸杞红枣茶甜得可疑，像掺了十斤软化剂。

李校长巡视早读时，总带着本翻烂的《论语》，但真正吓人的，是别在腰后的铁哨子。有次我在走廊狂奔，那枚哨子从她身后弹出来，像条银色的响尾蛇。这位风一样的同学，她没吹哨，只是用书轻轻拍我后脑勺，孔子曰欲速则不达，翻译过来就是，话没说完，她自己踩到不知谁掉的橡皮，差点表演了个不达的真人版。

下雨天的课间操改在礼堂，李校长亲自教我们打太极拳。她的白鹤亮翅，像只落汤鸡在扑腾，但转到金鸡独立时，稳如泰山。我跟在后面瞎比划，被她点名示范：这位同学的动作很有创意，像在给外星人发摩斯密码。后来这套星际太极拳成了我的招牌节目，连毕业典礼上都被要求返场表演。

学校后门旁边的芒果熟了，李校长组织护果行动队防偷摘。一天午休我溜达到树下，发现她正用长竹竿给果实套保护袋，踮脚的样子活像跳芭蕾的长颈鹿。来都来了，她头也不回地扔给我一个网兜，接着，三号芒果要坠毁了。我们配合默契地救了五个芒果，最后她居然从口袋里变出把小刀，分给我半个伤员，汁水顺着她手腕流进袖口，把白衬衫染成了芒果味。

有阵子流行在厕所隔间写脏话，李校长搞了个墙壁美容大赛。她蹲在走廊调颜料的样子像个粉刷匠，还非要给每个美容师系上报纸折的厨师帽。我负责的墙面有句校长是母老虎，正犹豫要不要覆盖，她直接提笔在旁边画了只卡通虎：记得加上王字纹，不然不够威风。后来那面墙成了网红打卡点，教育局领导来参观时盯着老虎看了半天，李校长面不改色：这是我校吉祥物，象征生机勃勃。

六年级叛逆期，我和同桌在德育课本上画坦克大战。李校长没收课本时，坦克炮管正好对着她鼻尖。军事迷啊，她翻开被涂鸦的诚信章节，下次记得在扉页写内部资料，比较专业。一周后她居然还回课本，里面夹着张泛黄的旧照片，年轻的她站在真坦克旁边，短发被风吹成刺猬。

毕业考前，李校长突发奇想，把动员会改成枕头大战。羽毛在礼堂乱飞时，她站在话筒前喊"压力要像羽毛一样甩掉"，结果自己先被枕头砸中发髻。散场时我捡到根她的白发，细得像根会发光的琴弦，刚要细看就被风吹走了，可能去给哪个一年级的调皮鬼托梦了。

拍毕业照那天，摄影师让她站正中间，她却溜到最后一排蹲下来。这样显脸小，她小声对我说，其实是为了挡住我衬衫上蹭到的蓝墨水。阳光太强，照片洗出来大家都眯着眼，只有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发髻边沿翘起一根倔强的碎发，像棵不肯屈服的小草。

去年校庆回秀峰，发现德育课本换成了全彩版。新校长在台上讲话时，我溜达到当年那棵芒果树下——现在挂着"李校长纪念树"的牌子。伸手摸树皮时，掉下个熟透的芒果，砸在地上发出熟悉的闷响。我学着当年的样子拿网兜去接，树梢沙沙响，恍惚又听见那声带着笑意的"三号芒果要坠毁了"。

我的书包夹层里，至今还藏着那张坦克照片，每当想偷懒时就拿出来看。阳光透过泛黄的相纸，年轻的李校长站在钢铁怪兽旁边，笑得比我们毕业照上还灿烂。原来她不是天生就会包那种紧巴巴的发髻，也曾让头发像所有青春一样，在风里自由地炸成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