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的第一课

小学开学典礼的太阳，像个煎过头的荷包蛋，黏在秀峰实验学校的旗杆顶上。班主任林老师蹲下来，帮我系红领巾，她的手指像两条迷路的白蚯蚓，在我脖子后面，打了一场死结。这是你的人生第一个蝴蝶结，她最后打了个活结，红领巾立刻歪成了叛逆的三角旗。我盯着她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的小彩虹，那是晨光穿过她胸前的圆珠笔，折射出来的，比真正的彩虹还多两种颜色。

教室里的新课本，摞起来有铅笔盒那么高，林老师让我们用鼻子闻一闻油墨味。这是知识的体香，她说这话时，粉笔灰正从她袖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微型雪。我的橡皮从桌缝溜走了，弯腰去捡时，看见前排女生的辫梢粘着片亮片，随着她摇头晃脑，在阳光里发射求救信号。

拼音卡片上的韵母，像一群跳舞的小人，林老师教a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乒乓球。我故意把o念成公鸡打鸣，她不但没生气，反而从讲台抽屉掏出个塑料公鸡头饰。来，我们的打鸣冠军，她把头饰扣在我脑袋上，橡皮筋弹得我耳朵发烫。那天放学，整个一年级都记得我是喔喔喔同学，这个外号比我的大名还响亮。

课间操的音乐，像被踩了尾巴的电子猫，林老师站在花坛边沿保持平衡，像马戏团走钢丝的演员。我们学广播体操第一节时，她同手同脚，队伍立刻乱成被捅的蚂蚁窝。这是林氏独创体操，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做错动作，直到校长从三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自然课观察蜗牛，林老师把放大镜借给我时，镜框上还沾着她的护手霜味。我的蜗牛在课桌上画地图，她说这是软体动物书法展。王小胖同学的蜗牛爬到了林老师的高跟鞋上，她踮着脚完成剩下的讲课，好像鞋跟上是颗价值连城的珍珠。

午休时我假装睡着，从睫毛缝里看见林老师在批改作业。她的红钢笔在一个本子上停了很久，最后画了个比太阳还大的笑脸。我忍不住偷看是谁的作业，结果被她抓个正着。装睡的小朋友，她的圆珠笔点在我鼻尖，会梦见作业翻倍的噩梦哦。

写字课教永字八法，林老师的手掌，包住我的拳头写横竖撇捺。她的手心有点潮，像刚下过雨的塑胶跑道。我的毛笔开始叛变，在宣纸上甩出条墨色尾巴，她却说这是最有生命力的捺，把作品贴在了教室后墙的C位。

放学排队时下起太阳雨，林老师变魔术似的，从办公室抱来一叠报纸。这是你们的临时头盔，她把体育报折成船长帽扣在我头上，油墨在雨水里慢慢晕开，我闻着铅字味道回家，感觉自己顶着一脑袋的新闻联播。

第一次月考，我忘了写名字，林老师举着匿名试卷，像举着通缉令。这是哪个小糊涂虫的杰作？她眯着眼睛扫视全班，我的椅子发出可疑的吱呀声。后来发卷子时，我的满分试卷上画着个戴海盗帽的100分，和她头上的报纸折帽一模一样。

在教师节，我们凑钱买了一个会变色的杯子送林老师，林老师当场倒进热水，杯身上浮现出我们全班的大头照。这下你们要天天监督我喝水了，她假装严肃地说，但嘴角翘得比杯柄还弯。第二天，我发现她真的在用这个杯子泡胖大海，我们的脸在热气里若隐若现，像一群在温泉里泡澡的小幽灵。

后来每次路过二年级教室，都能看见林老师还在教a的发音，嘴巴还是张得能塞进乒乓球。上周她来我们班代课，我举手回答问题时，她说：喔喔喔同学长大了啊。全班哄笑中，我摸到桌洞里，那片六年前的亮片——它终于停止了闪光求救，变成了一枚安静的时间胶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