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鹅起飞（组诗5首）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一. 相互点头

白瓷般的脖颈

在水面写下问天的感叹号

涟漪便接过召唤的句子

向岸边的芦苇丛译成风语

这不是道别

是整片湖的骨骼

在练习同一个韵脚

你向左倾斜

我向右借走

你翅尖抖落的晨光

像两枚月亮在交换

各自残缺的部分

我们是还没有

彼此拼合的半面镜子

照见彼此眼中沉没的船

水草悄悄牵起倒影的手

直到水蜘蛛停止修补银网

我们已在水底签好契约

以倒影交换倒影

用点头确认

天空仍是共同的债务

连风都停下脚步旁听

二．水中抽身

树影开始整理条纹西装时

我们还在复述

昨夜星星的梦语

柳条焦躁地拍打水面

它的日记本里

云朵折旧率

永远追不上天鹅的悠长

蜻蜓蹲在荷叶上打哈欠

我们并非懒惰

我们是在等待

风从晾衣绳

掀起那件蓝衬衫

为我们铺好起飞的绸布

汽笛声在水底

发酵成气泡酒

足够醉倒

所有催促的秒针

睡莲也合上眼皮等呀等

看那条鲤鱼已多次跃起

模仿我们收拢脚蹼的弧度

天空的邀请函正在路上

由一群迟到的大雁押送

我们不过比永恒

多长了半碗茶的温存

阳光都忍不住踮脚张望

三．踏波激浪

我们的左脚与右脚

都签下了同步协议

浪花同时撕毁平静的假条

水做的鼓面

认出四只金色槌子

敲击的正是云层里

那首未发布的进行曲

青蛙也跟着敲起肚皮鼓

这不是巧合

是整片的湖水

在练习集体广播操

每道涟漪都竖起耳朵

偷学我们脚下暗藏的节拍

连淤泥深处的陶罐

也开始哼唱商朝的歌

田螺悄悄探出脑袋看热闹

当我们蹬离水面

浪花绽成

悬在空中的水晶吊灯

照亮正在学步的波浪

此刻大地记起自己

也曾是一双巨大的脚掌

踩出过千万年前的风浪

四．张开翅膀

先是我们的肩胛骨

松动的声音

像老宅推开生锈的铁合页

晨光从羽轴裂缝里涌出

给每朵绒绒的羽毛

镀上苏醒的白银

露水在羽尖滚成小珍珠

我的左翅丈量东风的宽度

你的右翼称出朝露的重量

这白色帐篷获得了

自己的经纬与季风

被折叠的湖面

在我的翅下展开

成为地图的衬底

远山也跟着露出笑脸

水蜘蛛紧急搬迁它的工厂

芦苇弯腰让出天空的通道

轻轻的那片云

用下坠来迎接我们

想成为我们翅膀上

新生的羽毛

风都争着来当引路的邮差

五．向前向上

我们向前伸直脖颈

把空气塑成流线型的陶

呼吸在此转弯

学会迂回

笔直是一种温柔的变形

排开一切犹豫的方向

连时光都放慢了脚步

我们这不是赴约

是带领整片水域

向天空递交移民申请

倒影被拉长成弦月的弓

将我们射向远方的蓝

和更澄澈的呼唤

水草挥手说着一路顺风

野鸭群停止争吵

它们看见一条游动的雪线

正在缝合水与天的裂缝

连年迈的乌龟也伸出头颈

模仿我们向前倾的

皎洁的专注

白鹭也跟着扬起翅膀

我们的航线

已在水底预热三遍

每道波纹都是预先

铺设的星光铁轨

此刻的远方

正准备向我们靠近

云朵都一路铺好软软的棉床

2024.1.15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