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长诗组诗）黄海

贾宝玉（长诗组诗）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1.胭脂劫

胭脂躺在定窑瓷碗里做梦

贾宝玉的食指

探进姹紫嫣红的凝露

袭人的黛眉

弯成江南石拱桥

桥洞漂着被禁的会真记

宝玉愿意听见

探春在九曲回廊里喊

蝴蝶风筝落在西府海棠枝桠

宝玉的白绫小朝靴

踢飞雨花石

滚进碧纱橱后的池塘

金翠的孔雀裘斗篷滑落

宝玉的肩头卸下晴空

那片蓝云伏在青石阶

等待晚风认领失主

史太君的冰糖

在影青釉碟结晶

宝玉等那声

穿透暮色的开饭云锣

等来父亲查功课的脚步声

2.墨砚寒

胭脂印在贾宝玉的描红本上

开出一簇簇杜鹃

贾政的眼锋

穿透宣纸背面

墨龙在端砚里翻腾

袭人拆开发辫

如黑瀑倾泻

藏着清晨宝玉簪的茉莉

明日家塾的戒尺将要吟唱

宝玉的掌心又绽红梅

青铜盆里玫瑰汤晃荡着

照见宝玉成熟的脸

那枕下偷藏的《牡丹亭》

在长长的春夜里

发出细弱的绿芽

3.海棠春

贾宝玉的通灵玉佩

碰响湘云的琥珀酒坛

芍药裀

铺满青石板

花瓣儿

飘进半启的朱唇

松枝串着的烤鹿肉

油星溅成星宿海

黛玉的小花锄

倚在竹桥上

宝玉的手帕包着桃瓣

宝钗的团扇

摇出清凉

金项圈碰响汝窑盘

探春的风筝线纠缠过来

宝玉解得十指翻飞

4.夜宴欢

贾宝玉的明角灯

今夜又照见芭蕉

酒坛倒映着

一袭踉跄的月

贾政巡园的靴声传来

诗稿急速塞进太湖石孔

香薰了一池春水

蟋蟀在宝玉的歙砚底

唱着《红豆词》

蝈蝈从账册堆里爬出来

跃出姑娘们的笑声

惊散满室墨香

宝玉白嫩的指尖

抚过《南华经》

墨字化作漆园的蝴蝶

拍案惊走偷灯油的老鼠

良宵茶烟在虚空里

伴着如痴如醉的狂草

5.葬花恸

贾宝玉拾起黛玉的香杉锄

在沁芳闸边

掘小小的冢

桃花瓣飘进松花的绫袄

瞬间变成疼心

又痛肺的朱砂痣

药香混着墨香袭来

宝玉的绢子

接住黛玉的咳血

湘云醉倒在青石凳

压皱半卷《秋水篇》

白鹦鹉学舌

葬花葬花

宝玉仰首看见

风筝线系着流云

向鸦青的天际馄饨漂去

6.琉璃碎

三更鼓敲散怡红夜宴

贾宝玉的落草玉佩

坠入残酒

月光爬上来

补满冰裂纹槅扇

照见未饮完的胭脂露

晴雯撕扇的裂帛声

惊散梁间双宿燕

一对又一双

袭人补裘的烛火

迸出孔雀金线的虹

如架起来的心桥

宝玉数着飞檐斗拱的星

发现失踪了两颗

一颗变作通灵宝玉

一颗沉在池塘的叶底

7.风雪归

芦雪亭的炉火

早已熄灭了

贾宝玉的脚印

通向栊翠庵

妙玉的梅花雪茶里

浮着十二钗的倒影

那些未读完的诗笺

在呼啸的朔风里

只只叠成纸船

载着宝玉的玉

航向白茫茫的渡口

当春风再度经过时

青埂峰下的顽石

会记得这个少年

曾用胭脂写满的春天

灯红酒绿

直到河山红遍

8.元宵误

贾宝玉的貂鼠卧兔儿

碰倒巧姐儿的走马灯

火星溅上猩猩毡斗篷

烧出焦香的洞

王熙凤螃蟹宴的笑声

震落屋檐的冰凌柱

薛姨妈的枣泥山药糕

粘住宝玉的白牙

黛玉的兔儿爷

坐在宝玉的官帽上

看烟火把夜空

染成胭脂色

9.海棠社

贾宝玉的宣纸

染着墨渍

海棠诗社的彩笺飞舞

李纨的朱笔圈点

停在绛洞花主四字上

宝钗蘅芜苑的清香

熏透宝玉的松花笺

黛玉的桃花诗

从早到晚

一个劲儿地飘进怡红院

不等宝玉的芭蕉诗写好

墨迹就被骤雨打湿

变成廊下蜗牛

银亮爬行的轨迹

10.省亲夜

贾宝玉的大红蟒袍

缠住省亲别墅的栏杆

琉璃灯把娇艳和身影

拉成细长的

愁善感愁

元春的宫灯掠过

在宝玉跳动的眉心

留下朱砂记

像未滴尽的泪

戏台上的伶人

唱着离魂

宝玉的玉

在暗处发着哑光

11.抄检惊

王善保家掀开的箱笼

让贾宝玉的《西厢》现形

晴雯的指甲在灯下

泛着孔雀蓝的光

袭人跪倒时

茉莉花串散落开来

宝玉的玉佩

缠过多少青丝发

探春的巴掌

响在少女的寂静里

像早春的雷

总想惊醒宝玉

那条冬眠的银蛇

12.芙蓉祭

贾宝玉的祭文

写在扯破的纱窗上

不值钱墨迹

又被夜露稀释

变成芙蓉花的泪

晴雯的指甲

滑行在月光里

生成玉簪儿

宝玉的泪珠

凝作珍珠帘

夜夜制作

天天贱卖

大观园的池水

在宝玉的心中沸腾

鱼儿们都浮起来

倾听这篇祭文

嘴巴都吻麻木了

13.失玉谶

贾宝玉的通灵宝玉

消失在端午的晨光

大观园开始倾斜

海棠变成血色

繁华冷却

妙玉的栊翠庵

梅枝枯萎

黛玉的桃花诗社

飘满纸钱

贾宝玉在梦中

看见玉石裂开

飞出十二只

血红的蝶

14.红尘悟

贾宝玉的袈裟披上肩头

大观园在身后燃烧

父亲的诗稿化成了蝶

母亲的泪结了冰莹

袭人的嫁衣

在火中绽开牡丹

宝钗的金锁

沉入井底

只有黛玉的花锄

立在石头城的废墟里

像红楼一梦里

一个问天的惊叹号

15.大梦归

贾宝玉的芒鞋踏过

荣宁街的积雪

木鱼声敲碎

往事的琉璃

通灵宝玉在怀中

再也发不出

原先的暖意

想也不敢想一下

那个偷尝胭脂的午后

更不敢舔一下

瓷碗里馄饨着的

那汪不醒的梦

当春风又绿青埂峰

顽石上的字迹

会开出海棠

年年岁岁

说着未完成的红楼

2023.8.4于海南创意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