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梭

我是织女织布的金梭子,这金梭原是老君炉里炼就的活物,
在织女指间游走时,常自己咬住光的尾巴打转。
我的梭心,缠着三世霞光,纬线里编进子规啼血,
尖梢总在云锦上戳出细小的星洞。有一回它卡在晨昏交界处,
竟织出半匹永不会天明的缎子。
牛郎偷瞧织布时,我便赌气似的往反方向窜,扯得经线乱成一团麻。
织女指节叫它震得发红,只好拆了耳坠上的明珠来哄。
最奇是每逢七夕前夜,梭子自己会在云案上跳动,
敲击声,谱出银河的水流调。
我总能咬住光的尾巴,织出倒流的晨昏线。
梭芯缠着去年没收的蝉鸣和蛙鼓,
尖梢戳破云朵仓库,漏下棉絮状的赦免令。
我的腰身卡在时空裂缝,磨出木屑味的星尘。
梭尾系着的红线团,缠住偷懒的秒针脚踝。
表面烫金的保修铭文,被喜鹊啄成星座图谱,
沟槽里嵌着的旧时光,正在孵化彩虹的幼虫。
我的梭尖滴落的银汞珠,原是银河的母乳在哭泣。
它们蹦跳着凝成牛奶河时,牛郎家的芦苇都愁白了头。
我掷出的测距石子在河底吐泡,编织着嘲讽的俳句。
织女的发绳垂落成钓线,只钓起一尾失望的涟漪。
当银河的浪头推着星座残骸撞击堤岸,萤火虫军团开始了自杀式照明。
老牛呵,你蜕下的皮囊,可愿再载牛郎渡过这乳白的冥河?
我穿刺的不是云缎,是凝固的时间层。
我的金质身躯里,缠绕的蝉鸣与蛙鼓,是织女心跳的化石标本。
我卡在时空裂缝的腰身早已磨损,
木屑与星尘的混合物,正孕育新的晨昏分界线。
当红线团缠住逆行的秒针,面对天帝和王母的指令,
我明白:所有的纺织终将织出自身的徒劳。
如今,我躺在藤筐里生锈,金身斑驳得像秋后的柿树叶。
偶尔有蝼蛄爬过,触须拨动梭芯,
还能震出三两声蝉鸣与蛙鼓,那是织女织进去的夏末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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