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翠荣注：1976年1月8日周恩来总理逝世后，全国政协直属学习组先后举行了9次追思周恩来的学习会，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些发言现在已经是珍贵的史料。今天转载爱新觉罗·溥杰的发言内容，作了技术性整理。

（溥杰发言时几度哽咽得中断，不停地摘下眼镜，擦眼眶，擦镜片，断断续续地把往事连成一串。他颤抖的声音，凝聚着极度的悲痛。）

没有敬爱的周总理，就没有我这个人，我这个家，我这个爱新觉罗家族。我是个有罪的人，且不说前半生剥削人民，更在伪满洲国成为民族的罪人。因为有了共产党的把罪人改造成为新人的伟大政策，我才有了为人民服务的后半生……

我是第一个被允许与家属通信的在押战争罪犯。日寇投降时，我的妻子爱新觉罗·浩（嵯峨浩子）带着两个女儿去了日本。我在监狱里改造，虽然切不断思念她们的念头，但心却死了——那就是认定今生今世不可能与她们团聚了，这是自己罪有应得。一九五五年春夏之际，我的十七岁的大女儿慧生从日本直接给周恩来总理写了一封信，说“我的父亲久无音讯”，“我们全家都想念他”，希望能许可她们与父亲通信。是周总理批准了，他把这封信转到抚顺战犯管理所我的手中，并指示也应“允许其他战犯与家属通信”。我那颗死了的心从此复活。

1959年12月，我的哥哥爱新觉罗·溥仪第一批被特赦释放，给所有在押战犯的前途带来了光明。我的妻子闻讯后比我还焦急，以为我获特赦的日子也一定不会远了。她因此写了一纸呈文，寄给中国政府和周总理，要求在丈夫获赦后前来中国团聚并定居。

又是周总理为我这位共同生活了八年（一九三七年四月结婚）并生育两女，又苦守了十六年的妻子的切切之情费了心。在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我被第二批特赦之前的不足一年的时间里，这位日理万机的总理曾几次会见溥仪，并把包括我的七叔载涛和兄弟姐妹在内的爱新觉罗家族都邀到中南海周总理家里吃年饭，一方面关心比我早特赦一年的溥仪的工作和生活，一方面做溥仪的思想工作，让他不反对我的妻子回中国团聚并定居北京。这是因为明察秋毫的周总理，他了解我和嵯峨浩子的婚姻在历史上是“政治联姻”，是日本人策谋对付溥仪不育搞王位传“弟之子”部署的。溥仪几十年来一直反对这桩婚姻，尽管时过境迁，世事大变，他仍然坚持这个看法，反对嵯峨浩子来中国定居。周总理竟那样耐心而细致地做通了我的哥哥溥仪和家族的思想工作，并嘱咐我在特赦后立即给日本发信，邀请妻子和女儿来中国，回到爱新觉罗家族，在北京定居，共享天伦之乐。我个人为此很动了一番感情，多少次泪流满面。请问，这哪里是一国的总理呢，不分明是再生的父母吗？

事情还没有完结。1961年5月，我的妻子带着次女嫮生，在母亲嵯峨尚子、妹妹町田千子的陪同下来到了北京。迎接她们的不只是按周总理指示修缮一新的西城护国寺那座四合院幽静的住宅，而且周总理又拨出整天的时间在中南海西花厅会见我一家三口和日本亲属，并宴请溥仪、载涛等爱新觉罗家族。

最使我难忘的是周总理在谈话中引用了中国京剧里的故事，他颇动感情地对我和我的妻子说：“我祝贺你们夫妻团圆！中国京剧里的一个有名的故事：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你们彼此等了十六年，比他们还差两年！但是薛平贵后来当了皇帝就忘本，溥杰不会那样了，他现在已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我祝你们开始新的生活。”他还对我的妻子说：“你就在北京定居吧，请放心，我们这里不会歧视你的，尚子夫人回国后请告诉日本朋友，浩夫人在中国会生活得很好，不会受歧视。”我的岳母嵯峨尚子禁不住插话：“浩在总理的帮助之下才能到中国来，十分感谢你呵！”周总理立即说：“这不单是个人的帮助，更重要的是我国国家的政策。”周总理还详细地叙述了中日关系和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

最后一件事，是我次女嫮生的去留。次女自幼长在日本，无论是语言习惯还是生活环境，她都感到在日本更适应一些，更何况婚事又提上日程，男方是日本人。从我们夫妇而言，好不容易团聚了，大女儿慧生不幸早逝，只有这么个孩子了，我们又进入了暮年，自然希望孩子能留在中国，生活在身边。这两代人之间的矛盾，也很不好办的，特别是我，居于妻子和女儿之间，左右都得劝说，为难呵。

不知谁向上反映了，周总理知道了，他在一次找我们全家见面时，谈话中把话题转到嫮生的去留问题，特别指着嫮生，对我们夫妇俩和蔼地说：“你们要考虑孩子自己的意愿。中国和日本是一衣带水的邻邦，两国人民的友谊必将万古长青。孩子在中国有个家，日本有个家，常来又常往，不照样是亲如一家吗！”周总理的一席话，顺顺当当地解决了我们家出现的难题。十五年过去了，我的女儿已是几个孩子的妈妈，居家日本，常来看我们，真的依旧是亲如一家呵……

去年（一九七五年）春天，在周总理的关怀下，我和夫人同行赴日本探亲。在回国之前，我的夫人出于感恩之情，一定要购礼品送总理以表心意。我再三劝阻，说周总理是从来不肯收个人礼品的，但说服不了她。最后商定，礼品减少到最低限度：一扇日本小屏风，一束新鲜的玉兰花。我们俩担心鲜花枯了，在北京一下飞机就立即送到全国政协机关，委托人于当天将鲜花和小屏风送到周总理处。几天后，周总理办公室派人退回小屏风，并转达了正在重病中的周总理的嘱咐：“鲜花收下领心意，屏风退回留自用，谢谢！”当时我的夫人捧着屏风，热泪顺颊而下。

我们又怎能想到，不满一年时间，周总理竟离我们而去！今天早晨，广播中噩耗传来，我们夫妇俩只有抱头痛哭！一个早上，我们心神恍惚，不思饮食！在极度悲痛中，我们在家里设了小灵堂，又把日本小屏风取出，放在一侧，以寄托我们无限的哀思。爱新觉罗·溥杰 爱周之家

附录：溥杰为周恩来资料收藏家周铁男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