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徐阶与高拱的纷争
在四十四年和四十五年的中间,内阁又起了变化。本来是徐阶、袁炜二人的内阁。四十四年三月,袁炜病重罢归,四月,补严讷、李春芳二人;就在这年十一月,严讷又病了,内阁只剩徐阶和李春芳。李春芳是一个好好先生,一切都很安定。但是到了四十五年的三月,徐阶又引进郭朴和高拱。郭朴从嘉靖四十年起,已经是吏部尚书,在资历上,久已应当入阁;高拱在当时是数一数二的人才,而且曾经做过裕王府讲百大学士本来是他的本分,徐阶及早引进,认为这是一种政治手腕。他看定高拱对他必定感激,至少也是政治上的友人。但是徐阶却看错了。
世宗皇帝经常住在西苑,商讨政事就差人传大臣,突然有一天,嘉靖皇帝对他们说,现在很多大臣都在西苑,文渊阁没人照看,应该有一个人长期照看文渊阁。
高拱极力想取代徐阶,就对他说,您年纪大了,因此一直留守文渊阁吧,有事我们向您汇报就行。都是人精极的权臣,徐阶立即明白他的意图,非常生气。
这一年,世宗更加衰老了,因为多病,斋醮得更积极,一切的目标只是长生。户部主事海瑞委实看不过,决定上书直谏。直谏!一切直谏的榜样都在那里,世宗的朝廷里,正充满了血腥。海瑞买好棺材,准备后事,一边吩咐妻子,“这条性命,就献给皇上罢!”他慨然地说。他回头一看,书僮和长随都跑掉了,大祸临头,他们平时伺候主子,现在用不到逗留,什么人愿意陪主子坐牢呢!海瑞点点头,他很明白。终于他上疏了,他还记得最激昂的几句:
陛下诚知斋醮无益,一旦翻然悔悟,日御正朝,与宰相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之积误,置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间,使诸臣亦得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于皋夔伊傅之列,天下何忧不治,万事何忧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释此不为,而切切于轻举度世,敝精劳神以求之于系风捕影,茫然不可知之域,臣见劳苦终身而终于无所成也。
这不仅是一个刺激,简直是一个霹雳!世宗把海瑞的奏疏扔在地下,大声地说;“把他捉住,不要让他走了。”内监黄锦接着道:“奏明皇上,这人不会走的。”他把海瑞上疏以前的行为,一切奏明。世宗待他把奏疏检起,读了一遍又是一遍,长叹了一声:“我虽不是纣王,此人可方比干了。”
这一年的冬间,世宗的病势越来越重。十二月,世宗禁不住徐阶的忠谏,终于搬回大内乾清宫。就在这一天,在位四十五年的世宗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以后,第一件事是发表遗诏。在明朝,遗诏常是大臣们的手笔。遗诏草成的时候,皇帝早已驾崩。就要大臣代拟,于是一些大臣常常能这个机会,把前朝的一切弊政,用遗诏的名义,来一个总清算,因此在政治上,遗诏往往发生重大的影响。武宗逝世以后,杨廷和草遗诏:罢威武团练诸军,散遣入卫边军,守京城九门及南北要害,罢遣番僧,释南京逮系罪囚,放遣四方进献女子。这是一个最好的例证。
现在是徐阶的的机会了。他和就和张居正商量一切事宜。可是遗落了高拱, 这下高拱就不乐意了,他倒不是妒忌张居正,他是恨徐阶。心的话这事儿你徐阶怎么能不让我参与呢?怎么说我比张居正的资历也老多了,我又是隆庆帝资格最老的老师,你们借隆庆帝的名义起草诏书,收买人心,怎么能不经过我呢?所以高拱后来在徐阶下台后重新执政的时候,就“尽反阶所为”(《明史.卷二一三.高拱传》),也就是把当初徐阶、张居正进行的平反昭雪的工作全部推翻,概不承认,可见这个人的气量真的不是太大。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裕王载垕即位,这是后来的穆宗。完全不同于嘉靖皇帝紧紧把权力握在手中,隆庆这个人生性就懦弱得很,他爹嘉靖把他晾了几十年,就是不立他为太子,弄得他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几十年,整天在惊恐与小心中度日,弄得心理上都有些变态了。他登基之后,最大的特色有两条:一是不管事,随大臣们怎么去折腾;二是好脾气,就算是有大臣公开指责他,他也向来一笑了之。他采取全面放权的形式,而当时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些顶尖大臣也确实可以治理好国家。他即位的时候,内阁大学士是徐阶、李春芳、郭朴、高拱四人。徐阶是首辅。
穆宗隆庆元年,张居正由翰林院侍读学士,进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侍郎是正三品,二月居正晋吏部左传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同时人阁的还有师陈以勤。二人入阁,都是因为曾为裕邸讲官的原故。
隆庆元年四月,张居正进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据《文忠公行实》,这次进官,因为重修《永乐大典》的缘故。就在这短短的时期里,内阁里发生一次阁潮。隆庆初年的内阁,实际是三个名臣的内阁——徐阶、高拱、张居正。张居正和徐阶、高拱,都有相当的关系,现在还没有到他出露头角的时机,但是徐阶、高拱的对立,正在逐日地尖锐。
第一个攻击高拱的,是吏科给事中胡应嘉。世宗病重的时候,高拱从直庐里,偷偷地回去,准备搬家。因为他已经年过50,却没有儿子,所以一有机会就回去与妻妾团聚。胡应嘉知道了,提出弹劾,世宗在昏眩的当中,一切不问,但是高拱认为胡应嘉和徐阶同乡,一定受了徐阶的指使,事态便扩大了。高拱有仇必报,本来谈不上容忍,一切正在等待机会。隆庆元年,吏部尚书杨博主持京察。京察是明代的制度,宪宗成化四年,奏准,京官五品以下,吏部会同都察院及各堂上掌印官共同考察。孝宗弘治十七年奏准,每六年一次举行。六年京察的制度确定了,但是万历以前,有时还来一个特别考察.这便是所谓“闰察”。在大臣手里的威柄,只是“京察”。这个威柄,照理握在礼部尚书手中,除了都御史可以随时过问外,不受任何的干涉。现在权柄在杨博手中了,这一次的京察,连御史、给事中都降黜了,算得雷厉风行。偏偏杨博的同乡,山西人没有一个降黜的。这一来动了御史和给事中的公愤。第一个攻击杨博的,又是胡应嘉。
胡应嘉弹劾杨搏挟私愤,庇乡里,错是没有说错,可是恰恰错在胡应嘉的吏科给事中上面。在吏部办理京察的时候,吏科给事中应当参加,事前没有提出异议,事后偏要提出弹劾。穆宗,下令内阁商量处罚。
内阁当中,郭朴和高拱同乡,这一次首先发言的是郭朴。他毅然地说:“胡应嘉出尔反尔,全不是人臣事君的道理,应当革职。”
“应当革职为民,”高拱也说。
徐阶看了郭朴,再看高拱,两位阁老都紧张的了不得,没奈何,只得点点头。胡应嘉的革职,算是革定了。
“文死谏,武死战”,那就是说文官要死于抗颜直谏,武将要战死沙场,那才是死得其所,算是荣耀的事儿。明代的言官权力极大,还形成了一个专门的系统,叫六科给事中。他们的权利大到想说谁就说谁,就是没根据、没调查研究也可随便议论朝政、弹劾大臣。
人多而且极其团结,大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他动不动就一窝蜂一起涌上,你动了一个,他们会来一群。于是都察院的御史,六科里的给事中一窝蜂的弹劾高拱,御史郝杰甚至直言不讳的说高拱“无宰辅器”。事态更加严重了。一切的责任都在徐阶身上。徐阶拟旨调胡应嘉为建宁推官,处分减轻了,但是一般的言官们还不满意。欧阳一敬再劾高拱“威制朝绅,专柄擅国,亟宜罢”。高拱当然不能承认,便来一次答辩。事情又到徐阶手里了。徐阶拟旨一边慰留高拱,一边斥责言官:他满心以为从此结束了一件公案。
可是高拱没有满意。高拱希望徐阶拟旨,给言官们一次廷杖。这一招非常毒辣,对付言官的同时,也给徐阶出了一个难题,你同意,就要承担责任,到时候言官反弹,即使不是主要责任,也得有次要责任,正好找一垫背的,并且如果这事真不管徐阶的事,也要把你弄进来蹚浑水;还可作为试探,你不答应,那就证明你跟他们穿一条裤子,是你让人坑我,那好,我就以牙还牙,也不客气了。可是徐阶决定不和言官们结怨,没有答应,于是高拱更加怀疑他与言官勾结。就指使手下言官弹劾徐阶。
胡应嘉事后不久,高拱就指使手下言官齐康对徐阶提出一次弹劾。可是这一次却犯了言官们的众怒,欧阳一敬弹劾齐康,齐康也弹劾欧阳一敬。于是徐阶和高拱的手下言官互相弹劾,乱作一团。但是齐康这一边人数太少了,究竟抵不上欧阳一敬的气势。齐康被其他言官们痛骂不算,言官们又把矛头一齐指向了高拱,说他挟私怨报复胡应嘉,又莫须有地指使齐康攻击徐阶。这一下犯了众怒了,从此高拱成为众矢之的。但是最后的一枝箭,却从南京放过来。
京察的大权操在吏部和都察院手里,在京察的时候,得到贬黜处分的,连皇帝也留不得。隆庆以前,京察是无上的威权,五品以下的官吏,一经“察典”,便是终身的耻辱。于是就产生了另一个途径—自陈。自陈便是陈述个人的阙失,听候皇帝的处分。但是给事中、御史们,可以提出“京察拾遗”;经过“京察抬遗”的,没有幸免的机会。这一次高拱和北京的言官闹翻了,因为要顾全身分,北京的言官到的不好提出拾遗。拾遗的责任,落在南京的给事中和御史肩上。虽然有隆庆护着,可是一窝蜂的言官大有吃人的架势,高拱也不好意思在京城待了,于是提出辞职,回老家了。就在隆庆元年五月,高拱辞职。高拱辞职以后,言官对于郭朴还是不断地攻击,到九月间,郭朴也辞职。这一次阁潮里,徐阶又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当然这是一个严重的阁潮,然而居正毕竟度过了,在左右为难的当中,总算没有得罪老师,也没有得罪朋友,但是他对于言官们的嚣张气焰,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言官们得到徐阶的保障,议论逐日地激昂起来,穆宗感觉厌倦,吩咐徐阶惩诫,徐阶只是传谕言官,自行省改,事情又平息下去了。这样度过隆庆元年。
隆庆二年正月,张居正加少保兼太子太保。
这一年的上半年,政局又发生了一些波浪。内阁里面,除了徐阶、张居正,只有李春芳、陈以勤,没有了互掐的机会。可是隆庆皇帝的贪玩又惹出乱子来了,徐阶一再谏阻,可却换来皇帝的反感,给事中张齐又给徐阶提出一次弹劾。徐阶终于也受不了了,自己年纪也大了,跟严嵩斗了十几年也算是看破红尘了,况且自己培养的接班人张居正也完全能挑大梁了,所以他急流勇退,提出辞职,彻的回家养老了。
终于徐阶也辞职了,回到江南的故乡。临行的时候,徐阶把朝廷大事和个人家事,一切都托付给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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