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牧羊人（组诗7首）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1.立冬的草

2.立冬的土拨鼠

3.立冬的炊烟

4.牛肉干

5.立冬的鹰

6.立冬的牧羊人

7.立冬的牧马人

1.立冬的草

牧草换上淡金的制服

在风中行鞠躬礼

根须在冻土下开碰头会

用汁液传递地下新闻

关于融雪时间和迁徙路线

讨论一整个冬天

抗寒和准备发芽的排班表

苦艾草缩成灰绿的绒球

沿着山坡滚下去

又排队爬上来

有个小组留在獭子洞门口

给朋友当了羊毛门帘

马蔺草紧紧抱住怀里的籽粒

像母亲攥住孩子的身份证

它们记得诺恩吉雅说过

只要一直呆在妈妈的怀里

每颗草籽都是春天的准考证

冰草在河套边挺直腰杆

叶尖凝结着玻璃珠

朝鲁老汉割下这些水晶杖

说能治冻伤治咳嗽

更能治想家的病

枯茅草挤在一起开茶话会

先为彼此编发辫

再把去年燕子留下的羽绒

织进过冬的厚毯子

等雪兔用鼾声来借宿

还有针茅草在山地

在石缝里举起白色穗子

像执着的信号兵

对着天空发出通讯密码

2.立冬的土拨鼠

阿穆尔家族忙着封门

用干草塞紧洞口

爪子上还沾着花儿的绒毛

小巴图总喜欢探头

嗅着北风带来的雪讯

胡须结满霜花

地窖里堆满草籽

粮仓按口味分装三个隔间

向日葵籽专待土拨鼠的贵客

土拨鼠祖母在深处的育婴房

铺妥晒干的苔藓床垫

哼着流传百代的眠歌

土拨鼠哨兵蹲在伪装瞭望台

紧盯牧羊犬动向

前爪保持敲击姿势

土拨鼠们用鼻尖互相触碰

传递地气温度信息

约定惊蛰那天的暗号

寒流降临的深夜

所有通道落下草帘

呼噜声震落洞顶土粒

冰封期的土拨鼠将蜷成毛球

梦里尽是六月草浪

爪子刨动在虚空中

立冬的太阳经过时

土拨鼠洞口的冰凌微微颤动

像它们收藏的星星

3.立冬的炊烟

娜仁奶奶生火啦

炊烟从毡房钻出来

伸个懒腰又再扭一扭

变成一朵云彩

追着风儿找彩虹糖去了

查干叔叔烤羊腿

炊烟穿上香料的外衣

跳着上升的圈圈舞

馋得星星眨眼睛

月亮也探出半个脑袋

乌云姐姐煮奶茶

炊烟牵着奶香

翻过三道山梁

去叫醒冬眠的小草

看锅里的银河

巴特尔家炸果子

炊烟裹着甜香停在树梢

变成轻纱给麻雀当新被褥

梦里都是蜜糖味

炊烟在立冬傍晚开派对

在天空画满涂鸦

然后变成小雨点

轻轻敲打着蒙古包

4.立冬的牛肉干

在蒙古包的阴影里

牛肉条们排成队

等着盐巴来点名

西来的风轻轻吹

北来的风慢慢揉

肉条跳起旋转舞

柴火唱着歌谣

烟雾拉着琴弦

红牛肉换上褐衣裳

朝鲁爷爷来翻动

香味四处躲猫猫

钻进孩子们的鼻孔

云朵停下脚步

燕子想起远方

牛肉悄悄变轻盈

挂在绳子上的

是阳光的伙伴

又是北风的知己

立冬的阳光下

孩子们仰头数牛肉风铃

等待分享的时刻

当大雪来敲门

牛肉干已经准备好

在味蕾上讲述草原的故事

5.立冬的鹰

鹰站在悬崖的指挥台

翅膀收成灰色斗篷

爪钩紧扣着岩石的钢琴

立冬的晨光里

鹰开始演奏苍穹乐章

它展翅切开云层

像黑色的闪电之剪

把雾幔裁成雪花

撒向打盹的草原

云的隙缝里漏下金色箭矢

鹰的翅膀掠过沙棘丛

惊起兔子的梦境

那对镀金的眼珠

上演着万物变迁

瞳孔映出十里外的动静

旋风是鹰的秋千

气流是鹰的滑梯

偶尔俯冲的姿态

扭弯了牧人的套马杆

却让风车转得更欢

暮色为鹰镀金边

青铜雕像的尾羽轻扫天际线

擦亮早起的星

守夜人仰头点数

当月亮爬上来的时候

鹰和羊守护着草原梦

每根翎羽都蓄满飘落的雪

和冬天的秘密

6.立冬的牧羊人

青铜色脸庞刻着风霜图

羊皮袄裹住草原的黄昏

牧羊人的套马杆是分界线

分开白昼与漫长的雪夜

在沙丘与冰河的交界处

牧羊人数着云朵变雪花的速率

北风翻阅牧羊人破旧的日历

立冬二字开始变得沉重

牧羊人记得每只羊的乳名

如同记得失散的兄弟

当狼嚎刺破月光

牧羊人的身影与山岩融为一体

马蹄表在怀中凝固

季节在鞭梢流转

牧羊人用呼麦与远山对话

回声里带着冰凌的清澈

偶尔点燃的烟斗

是黑暗里唯一的星座

雪花覆盖来时的足迹

前方还有冬窝子要巡视

牧羊人计算草料与时光的比例

在账本上画下闪电符号

有幼羔在深夜降生

牧羊人用体温融化冻僵的生机

黎明时牧羊人站在敖包顶端

像枚楔入天空的蓝松石

当霞光染红羊毛卷

牧羊人看见春天在雪线下萌动

7.立冬的牧马人

牧马人的缰绳系着十一月的风

马蹄踏碎河面的玻璃诗集

冰屑飞溅成星群初稿

皮袍裹住夏天的雷声

酒囊里晃动着未降生的春雨

鬃毛间藏有野花的遗嘱

牧马人辨识每匹马的梦境轮廓

比辨认自己的掌纹更清晰

夜色在马鞍镫上凝结成霜

当风雪修改草原的标点

牧马人挥动套杆填补天地空隙

裂缝中涌出蔚蓝的黎明

马群奔腾时牧马人立在鞍上

如桅杆刺破雪浪的围剿

呼麦声在云层留下刻痕

有母马在月光下生产

他用歌声接住滑落的幼驹

体温融化立冬的封印

牧马人记得迁徙的路径

比候鸟更熟悉风的纹理

冻土之下埋着日历

偶尔停驻在敖包背面

牧马人解开缰绳

任光阴从指缝流淌下来

烈酒点燃的深夜对话里

牧马人与山灵分享火种的秘密

一任霜花在眉睫绽放

若你问牧马人关于远方的事

他会展示马蹄铁的磨损处

用沉默勾勒地平线的弧度

当最后一匹骏马归栏嘶鸣

牧马人的剪影

沉入立冬草原的深处

2023.8.3于海南创意文学院